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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徙与返归:三线人家庭的代际决裂与悲剧——评电影《青红》

山人案:业师杨先生今天课上组织同窗观看电影《青红》,山人于是重温此片,确实不失为一部值得思考和斟酌的影片,现将本人异时所作影片报告呈刊,供读者先生参看批评。

一、 引言#

作为中国“第六代”导演的代表人物,王小帅的电影作品始终贯穿着对现实社会的关注和边缘人物生存境遇的描摹,2005年上映的《青红》是他围绕精神自传、青春残酷、三线记忆、家庭伦理等问题,将镜头对准“三线人”这一群体,并将个人表达转向集体记忆的代表作。

作为王小帅的“三线三部曲”之一,除了他独有的青春叙事,影片也注入了他的贵州情结,所以影片拍摄于他的故乡贵阳,这使它超越了一般的青春叙事,成为了一段历史的切片。影片以“三线建设”为历史背景,讲述的是20世纪60年代上海青年支援贵州建设的一家人的回城梦。20世纪60年代的“三线建设”将一代城市人物迁徙至偏远地区,造成了共和国第一代移民,但随着三线迁徙的荣光跟随时代褪去,他们深刻的身份认同危机和心理创伤表现为“失根”的状态,在故事里具体化为青红的父辈们对“回上海”的执念。“上海”在他们的头脑中从思念符号化、理想化成为偏执,以此作为对抗现实困境和维系身份认同的精神支柱,继而在家庭内以管教和规训的手段强加于在本地出生对父辈故乡毫无情感联结的三线人二代。悲剧由此展开,代际决裂的问题从“回哪去”变成“我是谁”的拷问,最终酿成了一出悲剧。

评价电影《青红》,除了关注主角青红撕裂的青春,也要注意到父辈因历史原因所承受的创伤与对失落的故土的执念,这是青红一家命运中迁徙与返归的起点和结尾。

二、“三线建设”与“上海梦”#

(一)“三线建设”的历史背景#

20世纪60年代,出于对美苏可能发动的空前袭击与入侵的担忧以及战略纵深的考量,自1964年起一直持续到20世纪80年代的“三线建设”把共和国大量的沿海工业和军工企业从一线的沿海城市转移到偏僻的山区。在“好人好马上三线”的政治动员下,伴随国防工业迁移的还有数以百万计的城市工人、干部、知识分子怀揣着建设祖国的激情,从上海、北京、东北等工业重镇迁往西南、西北的深山中。

“三线建设”中的新办厂企遵循“靠山、分散、隐蔽”的六字方针,客观上形成了有别于偏远地区社会的单位社会。据郭旭研究,“三线建设”的厂企内承担了职工和家属的全部社会功能,在偏远地区实现了三线人内部的内循环。1由于三线人内部自成一体,事实上也与当地人在语音、消费、习惯上泾渭分明,三线人内部的内聚力来源于他们对建设美好祖国的共同理想和现实的企业办社会的组织关系。《青红》里吴青红和她的好闺蜜小珍的父辈就是依靠作为上海职工的身份认同维系关系的,他们是当地的闯入者,也是优越的外来者,所以影片里三线人的青红一家始终说上海话,这是他们来自上海的强烈身份优越感的体现。

80年代以后,随着国际局势的缓和和中美蜜月提供的市场经济兴起,许多三线企业在市场经济转型中迅速衰落,曾经荣光的三线人的身份逐渐被牺牲、离散、无根所定义,作为旧时代的功臣,他们逐渐走向边缘化,逐渐被国家和记忆遗忘,自身也产生了强烈的遗弃感。青红的父亲不止一次电话求助当年留在上海的亲戚帮他们一家返归上海做安置,但又无数次被“谁还认你这穷亲戚啊”拒绝。正是在这种无根的历史背景下,曾经为了信仰背井离乡远离城市来到乡村的一代三线人热情渐渐冷却,而现实却无情打击着这些曾经的热血青年,对故乡的情绪就不得不蔓延起来。

(二)“上海梦”的形成#

正如米兰·昆德拉曾经描述的:“世人受到乌托邦声音的迷惑,他们拼命挤进天堂的大门。但当大门在身后砰然关上之时,他们却发现自己是在地狱里。这样的时刻使我感到,历史是喜欢开怀大笑的”。2当青红一家和无数三线人响应号召而来却最终陷入了理想的幻灭和回城无望的现实,青红父辈对“上海”的态度自然就从故乡异化为遥远的梦,“上海梦”与其说是青红父辈对故乡的乡愁,不如说是逐年累月形成的对“重返上海”的执念。

影片里的青红父亲总是暴躁而偏执,这正源于其身份认同的动摇,一方面他既无法也不愿融入贵州,又在与上海亲友的通信中被视为“乡下人”,这使他沦为“落地不生根”的漂泊者。作为地理与文化边缘的贵州人,心理上仍旧保持着“上海人”优越使命观,可惜他却同时在与故乡的联系中不断被边缘化。处于双重边缘的他,难怪对女儿青红总是实施在今天看来极为极端的管教行为。但他口中挂念“回上海”却也是他用以对抗现实、重建身份尊严的唯一办法。

雅克·拉康曾提出代表语言、法律、社会规范和权威的象征秩序化身的“大他者”,并认为“大他者”的存在构筑了主体的现实世界,并规定了其欲望的方向。个体的身份正是在被“大他者”承认的过程中形成的,而其欲望从根本上说是“他者的欲望”——即渴望得到“大他者”的认可。青红的父辈从上海的社会与文化环境里被拔起移植在贵州的山沟里,但当地的文化并不是他的文化,当国家倡导的奉献叙事不足以填补他们生存的意义空白,他们就找不到稳定的“大他者”来定位自己的存在。为了弥补缺失,对上海的幻想就自然成为他们建构的新的符号。上海在他们心中其实早就不是真实的上海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红父亲口中反复拿来与贵州比较并告诫青红的高度理想化的象征符号,代表了其优越的文化认同以及身份的归属。

当一切行为都是为了验证这个“大他者”的存在合理性,满足这个幻想的要求以求取认同,也就能解释青红父亲在贵州坚持使用上海方言,对当地表现的不加掩饰的鄙夷,以及他毕生执着的“回去”二字,因为破碎的身份需要修复,生命并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为了缺席的理想。

三、规训与反抗#

青红父亲对“上海梦”的渴求在家庭里通过矛盾表现为两代人管教与反抗的代际裂痕中,父亲对女儿强加的规训和青红无声的反抗最终都以失败结束则不可避免为青红一家带来代际创伤并蒙上悲剧色彩。

(一)两代人冲突的身份认同#

如果回到影片里寻找两代人矛盾的起点则绕不开两代人冲突的身份认同。父亲的身份认同来源于对上海的回溯,它建立在失落的生活与“上海梦”的高度幻想的鸿沟之上,而青红出生在贵州,成长在贵州,青红的任何认同都来源于十几年的个人经历。她对当下生活的认可促使她在贵州有自己的友谊和亲情,以及她与小根之间萌生的初恋情感,贵州就是她唯一熟悉的故乡。

于是青红一家两代人存在着象征的上海身份与现实的贵州身份的冲突。当父亲试图用他的认同去覆盖乃至抹杀女儿的观念,造成了青红内心无法承受的失衡,所谓的“上海梦”在她看来充满反讽,对她而言,上海非但不是美梦,反而是威胁要抹去她一生记忆的冰冷而陌生的噩梦。

(二)父亲的规训#

福柯曾把权力的模式区分为前现代的“君主权力”和现代的“规训权力”,3福柯认为前者通过暴烈的惩戒来展示权威,而规训则更为压抑,表现为规训不摧残人的身体,而是塑造驯顺且有用的身体以符合规训的规范。

三线工厂封闭的“企业办社会”模式为青红一家内部的规训机制提供了场所,作为控制生活方方面面的机构,三线厂企本身就是一个时刻被监视的封闭空间。父亲将工厂的逻辑自然移植到了家庭之中。家也就不再是工厂之外的避风港,而成了工厂车间的延伸。无处可逃的环境使得青红不可能找到替代性的社会空间来发展自我认同,不断令父亲的权力更加绝对。

父亲通过监视、矫正与审查女儿的行为对女儿身体、行为、社交乃至思想的全面监控企图扼杀女儿的贵州认同,不断强化塑造一个上海人后代的归属。他不仅亲自跟踪青红上下学,严密监控她的社交圈,甚至强阅她的私人信件。父亲的行为目的非常明确:任何阻止女儿回到上海的行为——无论是与本地男孩的交往,还是对学业的些许松懈——都会立即遭到他的打骂。父亲不止一次没收并烧毁小根给女儿的情书、盘问青红的行踪、甚至不惜以伪造病假条的方式剥夺她参加工厂实习的机会,不断对她的审查无非确保青红沿着他设定的轨道回到上海。但事与愿违,当小根送给青红一双红色高跟鞋时,正如红色的鞋在灰蒙蒙的影片中带来的强烈视觉冲击,它也成为了父亲的眼中钉——女儿萌动的爱情、个性的舒展以及与贵州的情感链接将会耽误自己女儿“前程”。因此父亲愤怒地将其扔掉,粗暴地剥夺了青红的青春梦与个体意识。

(三)青红的反抗#

相较于父亲压制的专制性,青红的反抗显得相当无声。影片里的青红的性格被塑造为被动、顺从,她的沉默寡言使得她并不通过激烈的言辞而是借身体与叛逆的行为来反抗。青红偷偷穿上那双高跟鞋,在好友面前旋转起舞;她以补习为名参加地下舞会;与思想前卫的珍珍保持友谊——这些都是对父亲管教边界的试探与挑战。但这些微弱的反抗被父亲一一镇压,她的反抗随之走向更为决绝的形式——绝食。青红以身体的匮乏来对抗精神的压迫。而在被强暴后选择割腕自杀则是她的反抗的极端化,是她以身体的毁灭来对抗外部权力的结果。由于父亲的历史创伤如此之深,其规训的强制力坚不可摧,而青红的青春与成长又是不可逆转的自然力量,两者的碰撞必然导向悲剧的结局。

有意思的是王小帅对青红的反抗偏爱于长镜头和固定机位,长镜头不间断的时长和相对固定的画框迫使观众与角色栖居于压抑的时空,无法通过快速剪辑获得喘息。而《青红》的摄影机常常隔着门窗,从远处静静地观察青红,模仿着父亲的规训与凝视。除了父亲的规训的凝视,小根对青红欲望的凝视起初充满了青春期少年纯真的爱慕与躁动,但在青红父亲的阻挠与阶层差异的刺激下逐渐失控,最终转化为冲动的占有欲和性暴力。观众被置于尴尬的观察者位置,参与甚至共谋了这场监视,我们目睹着青红的沉默与痛苦却无力介入。最为典型的莫过于青红被强暴后,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摄影机静止不动,任由青红从远景的模糊身影,步履蹒跚地走进中近景,她满身的泥污与绝望的神情被毫无保留地呈现。王小帅并不使用煽情的剪辑或音乐,他强迫观众直面人物的痛苦,以冷峻的凝视唤起深沉的悲悯,也就能与生活在这样窒息感的环境下以无声的反抗作为在牢笼中唯一可能的反抗姿态的青红产生共鸣。

四、悲剧的结局#

小根作为本地青年,对上海家庭的青红的爱恋在青红父亲绝对的压制逐渐由纯情走向绝望,当他得知青红即将离开的现实,彻底失去了理智,导致了欲望的畸变与暴力的冲动。但个人的悲剧却以小根的强奸罪在公审大会后被判处死刑结束,这与1983年的“严打”产生了互动。20世纪80年代初,随着大量返城知青和待业青年的出现,社会流动性增加,社会治安问题日益突出。1983年8月,中共中央决定在全国范围内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从重从快”的量刑原则在司法实践中扩大了“流氓罪”等罪名的适用范围,死刑被不断判出。小根的罪名本不至死,却在“严打”的背景下被迅速定性并处以大刑,加重了悲剧的色彩。王小帅对小根之死的处理的克制和冷静以至于他以青红一家乘车离开时画外传来遥远的三声枪响展现出来,车内的青红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声画分离与视觉的留白避免了直接渲染暴力,却以鲜活的青春被时代车轮无声地碾过而结束。

极端的方式解决了所有矛盾,带来的却不是救赎,而是彻底的毁灭:小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青红遭受了无法愈合的精神创伤,而父亲的“上海梦”也在女儿的悲剧中彻底破碎。当影片的最后一幕,吴家三口乘坐吉普车离开贵州,驶向上海,这一次却不是荣归故里的凯旋,毋宁说是一场压抑的送葬。他们物理上虽已返回上海,精神上的还乡却已然破灭。他们魂牵梦绕的“上海梦”是以牺牲现实中所有珍贵之物为代价换来的:青红的青春、她的初恋,以及她作为独立个体的主体性。车内死一般的沉寂和家人之间无法逾越的情感鸿沟,宣告了家庭的瓦解,留给他们的联结只剩下共同的创伤。

五、结语#

青红是个历史的符号,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曾经在中国的那一代人很多人发生过。影片结尾对青红一家前途未卜的开放式结局,也不仅是青红一家的命运写照,也象征着那一代被历史洪流裹挟、青春时迁徙、暮年时返归的三线人的集体命运。王小帅通过青红一家的故事完成了对这段集体记忆的反思。《青红》的终极悲剧在于其无解性,它展示了一个去留都无法获得救赎的困境。留下,意味着在文化和身份的隔阂中继续煎熬;回去,则意味着要在一个早已物是人非的故乡,开始新一轮的疏离与漂泊,他们与大时代格格不入,这便是影片人物的可怜之处。正如青红不止一次的说,贵州便是她的家,父亲却在灌输着她不是这里的人,她茫然无助,找不到自己的根,他们的人生也就成为了封闭的悲剧循环,永远在路上,永远在寻找一个不复存在的家园。

2025年10月28日夜

Footnotes#

  1. 郭旭:《“我们”与“他们”:三线人的自我认同与群体区隔》,《宁夏社会科学》,2020年第2期,总第220期,第143-149页。

  2. 米兰·昆德拉:《玩笑》,转引自《乌合之众》(冯克利 译)“代译序”,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版。

  3. 胡颖峰:《规训权力与规训社会——福柯权力理论新探》,《浙江社会科学》,2013年第1期,第114-116页。

迁徙与返归:三线人家庭的代际决裂与悲剧——评电影《青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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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茶山山人
发布于
2025-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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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SA 4.0